AI入局仲裁：效率之光还是公正之忧？

倘若一项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争议解决系统算法能够通过图灵测试，令参与程序的当事人无法区分对接主体是人类仲裁员还是“硅脑仲裁员”，这是否足以证明“硅脑仲裁员”在纯功能角度上的合理性？

然而，通过图灵测试仅能作为人工智能参与仲裁的必要条件，而非充分条件。即便人工智能可以在仲裁场景中复刻人类的表达与反馈逻辑，至少在目前阶段，它仍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公正立场，没有独立自主的道德判断能力，且难以被有效问责。

顾名思义，AI为“人工”智能，即由人类设计制造的模拟智能系统，并非具有生命体验的自然人原生智能。现阶段的AI并不能像人类一样基于亲身体验进行因果归因——根源在于AI不具备真实主观体验。举例而言，人类知道天空是蓝色的，是因为人们见过蓝色的天空。而AI输出“天空是蓝色”这一结论，仅仅是依托训练数据中大量相关文本描述，本身没有真实感知作为支撑。

受这一底层缺陷的制约，AI缺乏作出公正裁决不可或缺的核心素养，包括生活阅历、共情能力以及对具体语境的价值判断能力。

现阶段，AI在仲裁中的主要应用仍为辅助提高效率，包括大量案件材料的审阅、内容摘要的提炼、多语种文书的翻译及案件时间线的梳理等。在仲裁员的选择和匹配阶段，AI可通过分析仲裁员数据库中的信息、仲裁员发表的文章及公开裁决文书及其他资料等，帮助当事人评估仲裁员的过往立场、裁判倾向、专业背景，并排查潜在利益冲突，从而辅助当事人筛选匹配度更高的仲裁员。但从目前已公开披露的主流实践来看，AI尚未独立参与案件裁量、作出实体性决定或独立撰写裁决。

市面上绝大多数通用型AI工具会采集、存储并上传用户输入的数据，而仲裁程序通常涉及当事人的商业秘密、个人信息及其他机密资料，因此在仲裁程序中使用AI时，保密性的考量尤为重要。如果所使用的AI工具能够实现信息闭环（即不上传、不保留或不用于训练用户数据），则可在较大程度上缓解保密性方面的担忧。

若一方当事人律师或仲裁员未完整、及时披露其使用AI的情况及使用范围，该行为将涉嫌违反其相关的执业伦理与仲裁行业规范，破坏仲裁程序的完整与公平。

此外，如果仲裁裁决中任何实质性判断由AI完成，那么该裁决在被承认或执行时可能会面临挑战。挑战的潜在理由可能包括1）仲裁的一方被剥夺了其对案件裁决的依据做出回应的机会（例如，当AI在裁决中自主生成案件新观点、新论据，该内容未经双方举证、质证与当庭辩论，当事人失去反驳、回应该观点的机会）；2）使用AI的仲裁程序有悖当事人的仲裁协议或管辖地强制性法律规定；或3）使用AI的仲裁裁决违背法院所在地的公共政策。

当事人选择用国际仲裁解决纠纷，往往是看重其中立性、保密性、当事人对于程序以及仲裁员的资质在一定程度上的可控性，以及仲裁裁决相对便利的跨境承认与执行。有鉴于此，AI在仲裁中的应用应当服务于当事人选择国际仲裁的初衷。为了确保AI技术被负责任地使用，当事人可充分利用国际仲裁中的程序命令（Procedural Orders）机制，在案件程序启动之初，明确仲裁过程中AI的使用范围、操作方式、信息披露义务、数据保密规则等事项，且所有当事人均出具书面同意文件后，方可在本案中使用AI工具。